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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诺莎问题》书评及下载

发布时间:2013-04-01 12:57 类别:心理影籍

  
  心理导读:斯宾诺莎,十七世纪理性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当时的欧洲,宗教势力凌驾一切,他却坚持独立思考的精神,二十四岁被犹太教逐出教会。他在世上如此孤单,没有家庭、没有社群,却写出改变世界的书,为启蒙时代铺路;三百年后,他被教会重新迎回,荷兰以他的头像设计钞票,以色列为他树立纪念碑,连爱因斯坦、歌德都深深为他着迷。    ---www.tspsy.com
  
《斯宾诺莎问题》书评及下载

  斯宾诺莎问题 The Spinoza Problem
  
  作者: 欧文·亚隆(Irvin D. Yalom)
  
  译者:易之新
  
  出版:心灵工坊 2013
  
  书系:Story 013
  
  定价:420元
  
  页数:448 页
  
  出版日期:2013 年 01 月 28 日
  
  ISBN:9789866112652
  
  一、作者简介
  
  斯宾诺莎,十七世纪理性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当时的欧洲,宗教势力凌驾一切,他却坚持独立思考的精神,二十四岁被犹太教逐出教会。他在世上如此孤单,没有家庭、没有社群,却写出改变世界的书,为启蒙时代铺路;三百年后,他被教会重新迎回,荷兰以他的头像设计钞票,以色列为他树立纪念碑,连爱因斯坦、歌德都深深为他着迷。
  
  罗森堡,二十世纪纳粹领导人物之一,从小流露反犹太思想,他所写的《二十世纪的神话》销售上百万册,为纳粹屠杀行动提供意识形态上的正当理由,最后在纽伦堡大审被判绞刑。
  
  让人不解的是,罗森堡如此痛恨犹太人,为何却命令军队冲入斯宾诺莎私人图书馆,将一百多册书籍存放到一座秘密盐矿中,使这些珍贵藏书在战后才得以重见天日?
  
  欧文.亚隆是当代心理治疗、精神医学界的超级大师,除了专业着作外,他也擅长写心理小说,哲学家三部曲的《当尼采哭泣》、《叔本华的眼泪》、《斯宾诺莎问题》,主角都是对当代心理学与精神分析有深远影响的重要人物,其中《斯宾诺莎问题》以双线进行,交织了虚构的奇想和历史的纵深。喜欢故事的人,可以享受曲折的时代情节;喜欢哲思的人,可以沉浸于哲学和宗教的精彩对话;喜欢心理探索的人,可以看见幽微的人性与多样的治疗技巧。对欧文.亚隆而言,则是藉这部精彩小说,对斯宾诺沙这位近乎圣人的奇才,致上最深的敬意。
  
  二、精彩书摘
  
  1、译者序言: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

  
  欧文.亚隆是当代心理治疗、精神医学界的大师级人物,专业上,他是团体心理治疗与存在心理治疗的先驱,两者都有经典等级的教科书着作,至今仍是这两个领域的导师;另一特色就是擅写深入动人的心理小说,已有数本短篇、长篇小说,不论是在心理学界,还是一般大众,都得到很好的口碑。
  
  擅长说故事如欧文.亚隆,就是有办法把艰涩的观念、散乱的案例,改写成有趣的情节、精采的故事。亚隆述说的故事,或许可以归类为心理小说,他总是能在故事的描写中,呈现出人性的细腻肌理、心灵的幽微晦涩。他的故事也可说是哲理小说,因为他喜欢在长篇小说中介绍哲学奇人,不但描绘出他们可能有的内心世界,也用非常白话的方式介绍他们深刻难解的哲理。
  
  亚隆的长篇小说多以真实夹杂虚拟的场景,构筑可能的心灵样貌,可说是心理传记的另类呈现。他先前已经以尼采和叔本华为主角,写出两本心理小说,本书可说是“哲学家心理系列”的第三本。亚隆对这三位哲学家充满兴趣而深入研究,甚至写出相关小说,是因为他深深觉得他们的哲学对当代心理学与精神分析都有深刻的影响。
  
  第一本是《当尼采哭泣》,用真实的历史人物,加上虚拟的相遇场景,把尼采的哲学和心理治疗做出精彩的结合。第二本《叔本华的眼泪》则是分两条路线,一方面介绍叔本华的真实生活与其哲学,另一方面则以团体治疗的形式批露现代人的困境,并以叔本华哲学和心理治疗交会的过程,编织出深入的疗癒故事。
  
  他在这本《斯宾诺莎问题》的企图心很大,既想介绍斯宾诺莎这个人的生活与内心世界,向他致敬;又想介绍他的理性主义哲学,以及他对宗教的观点与深远影响;还想介绍心理治疗、精神分析的要旨与技术。书中两位主角,斯宾诺莎与罗森堡都是历史人物。亚隆为这两位真实人物分别加上一位经常对话的虚拟人物,藉此探索两人的内心世界。
  
  斯宾诺莎是十七世纪理性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欧洲在他的时代,宗教全然渗透到政治、教育与日常生活之中,但他坚持独立思考的精神,即使被犹太教逐出教会,仍不加入其他宗教,更不接受不能完全自由讲学的教职,凭着磨制镜片的收入维持自己不受政治、宗教左右的哲思生活。他的哲学理念虽然或受赞扬或受批评,但他伟大的精神与生活方式却得到一致的肯定与钦佩。他不愿突显个人化的东西,内心世界更是不为人知,于是亚隆以专业心理学者对人性的了解,尝试描绘这位倍受景仰的哲学家的幽微心理。
  
  罗森堡是二十世纪的纳粹领导人物之一,其思想与意识形态对希特勒有很大的影响,最后在纽伦堡大审被判绞刑。亚隆除了描写他的可能心理状态,以虚拟的精神分析师试图治疗这种制造邪恶的人,不但在过程中介绍许多心理治疗、精神分析的理念与技巧,更以巧思构筑罗森堡与斯宾诺莎的连结,一并介绍斯宾诺莎的哲学,使原本艰涩的哲学,成为故事中可口的点心。
  
  对于这本很可能是欧文.亚隆最后一本着述的小说,喜欢故事的人,可以好好享受细腻曲折的心理故事;喜欢观念的人,也可以沉浸在力图口语化的哲学思辨、宗教论述;喜欢心理探索的人,则可以汲取故事中幽微的人性面貌与多样的治疗技巧。对斯宾诺这位近乎圣人的奇才有兴趣的人,也可以藉此认识他的理念、生活与内心世界。“哲人日已远”的他虽然不是一般大众耳熟能详的人物,却是值得每一个人好好认识的“典型在夙昔”。
  
  (文/易之新)
  
  2、开场白:欧文.亚隆的故事
  
  斯宾诺莎长久以来一直吸引着我。多年来,我一直想描写这位勇敢的十七世纪思想家,他在世上如此孤单,没有家庭,也没有社群,写出真正改变了世界的书。他预见了政教分离、自由的民主国家,以及自然科学的兴起,他为启蒙时代铺路。他在二十四岁被犹太人逐出教会、余生被基督徒审查的事实,一直令我着迷,这也许是出于我自己破除偶像的癖性。这种对斯宾诺莎奇怪的契合感,在我知道自己心目中第一流的英雄爱因斯坦是斯宾诺莎迷之后,更被强化了。爱因斯坦谈到上帝的时候,是指斯宾诺莎口中的上帝—完全等于自然的上帝,含纳所有实体的上帝,“不在宇宙中玩骰子”的上帝—他的意思是指每一件发生的事,毫无例外,都遵循有次有序的自然律。
  
  我先前有两本小说是根据尼采与叔本华的生活与哲学而写成的,我也相信斯宾诺莎就像他们一样,所写的东西与我的精神医学和心理治疗领域非常相关,举例来说,观念、想法和感受是由先前的经验造成的,情感可以用不带情感的方式来研究,理解可以导向超越。我希望透过观念形成的小说来颂扬他的贡献。
  
  但如何描写一位如此活在沉思默想的生活中、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外在事件的人呢?他非常隐藏自己,他的文章里看不见他这个人。我缺少自己会说话的素材—没有家庭剧码,没有风流韵事、妒忌、有趣的轶事、世仇、恶言或重逢。他有许多书信,但在死后,他的同仁就遵从他的指示,把信中所有与私事相关的部分都移除了。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外在的戏码:大多数学者认为斯宾诺莎是宁静、温和的灵魂,有人把他的生活比拟为天主教的圣人,甚至比做耶稣。
  
  于是我决定写一本关于他内在生活的书,我个人的专业知识可能有助于述说斯宾诺莎的故事。毕竟,他是人,所以必然曾对抗过那些困扰我和数十年来我所治疗的许多病人相同的基本人性冲突。他在二十四岁被阿姆斯特丹犹太社群逐出教会,必然有强烈的情绪反应。这种放逐是不能取消的命令,规定每一个犹太人,包括他自己的家人,都要永远回避他。再也没有犹太人和他说话、与他交流、读他的文章,或来到他十五英尺的距离之内。每一个人当然都有内在的生活,充满幻想、梦想、热情、对爱的渴望。斯宾诺莎的主要着作《伦理学》有大约四分之一都是全力讨论“克服情感的束缚”。身为精神科医师的我,深信他若没有与自己的情感有自觉地挣扎过的经历,是不可能写出这段文章的。
  
  但我仍然为难了好几年,因为我找不到小说需要的故事,直到五年前拜访荷兰,终于有了转机。我受邀演讲时,向对方要求一个“斯宾诺莎日”做为报酬的一部分。荷兰斯宾诺莎学会的秘书和一位顶尖的斯宾诺莎哲学家同意花一天时间陪我探访所有与斯宾诺莎有关的重要地点—他的居所、埋葬的地点,还有最重要的迷人之处,莱茵斯堡的斯宾诺莎博物馆。我就是在那里有所领悟。
  
  从阿姆斯特丹到莱茵斯堡大约要四十五分钟车程,我带着热切的期盼进入斯宾诺莎博物馆,寻找…什么?也许是遇见斯宾诺莎的鬼魂,也许是一个故事。但一进入博物馆,我就立刻感到失望,我怀疑这个既小又贫乏的博物馆怎么可能让我更接近斯宾诺莎。唯一勉强与他有关的物品是斯宾诺莎的一百五十一本藏书,我立刻转向这些书。主人允许我自由翻阅,我拿起一本又一本十七世纪的书,捧在手中,闻书的味道,我因为碰触曾经被斯宾诺莎的手碰触过的书而悸动。
  
  但我的幻想立刻被主人打断:“当然了,亚隆医师,他的财产—床、衣服、鞋子、笔和书—都在死后被拍卖,以支付丧葬费用。书被卖掉,散居四方,所幸公证人在拍卖前把这些书详细列册,两百年后,一位犹太慈善家重新收集,得到书名、版本、出版年份和出版城市都相同的大部分书,所以我们称之为斯宾诺莎藏书,但其实是复制品,他的手指不曾碰触这些书。”
  
  我离开图书室,注视挂在墙上的斯宾诺莎画像,立刻觉得自己融入那双巨大、哀伤、椭圆形、眼皮沉重的双眼,近乎一种神秘经验,我很少有这种经验。但主人又说:“你可能不知道,但斯宾诺莎其实不是长这个样子,这只是某个艺术家根据少少几行文字叙述而想像出来的长像。如果斯宾诺莎在世时有画像,也都没有留下来。”
  
  我疑惑地想着,也许只能写一个纯属谜团的故事。
  

  我在第二个房间审视磨镜工具时(这也不是他的设备,博物馆的公告说明这只是类似的设备),听到主人之一在图书室谈到纳粹。
  
  我走回图书室问:“什么?纳粹到过这里?到这间博物馆?”
  
  “对,荷兰被突袭后几个月,ERR军队开着大型豪华轿车来这里,偷走了所有东西—书籍、半身塑像和斯宾诺莎的肖像—所有东西,他们用货车载走,然后把博物馆查封、没收。”
  
  “ERR?这几个字母代表什么意思?”
  
  “Einsatzstab Reichsleiter Rosenberg。德国领导人罗森堡的特别任务小组,就是阿弗瑞德.罗森堡(Alfred Rosenberg),他是主要的纳粹反犹思想家,负责为第三帝国(Third Reich)掠夺物品,在罗森堡的指挥下,ERR劫掠了全欧洲,原先只是掠夺犹太人的物品,到战争后期则是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这些书二度被搬离斯宾诺莎?”我问:“你是指这些书必须再度被购买,第二次重新收集藏书?”
  
  “不,这些书奇迹似的留下来了,在战后重返这里,只少了几本。”
  
  “太惊人了!”我认为这里有故事可说:“可是罗森堡一开始为什么要为这些书操心呢?我知道十七世纪和更旧的书具有一些价值,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走进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扯下一幅林布兰的画作,就有这整套书的五十倍价值?”
  
  “不,重点不在这里,和钱没有关系。ERR对斯宾诺莎有某种神秘的兴趣,罗森堡的官员,亲自动手掠夺藏书的纳粹份子,在官方报告写了一句重要的话:“它们包括珍贵的早期着作,对于斯宾诺莎问题的探讨,非常重要。”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在网路找到这篇报告,这是纽伦堡大审的正式文件。”
  
  我非常吃惊的说:“纳粹的斯宾诺莎问题的探讨?我不懂,他的意思是什么?什么是纳粹的斯宾诺莎问题?”
  
  两位主人像哑剧双人组一样,耸耸肩,摊开双手。
  
  我逼问他们:“你们的意思是因为这个斯宾诺莎问题,所以他们保护这些书,而不是烧掉,像他们在欧洲烧掉那么多书?”
  
  他们点头。
  
  “这些藏书在战时放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书消失了五年,然后1946年在德国的盐矿再度出现。”
  
  “盐矿?太奇怪了!”我拿起一本书,十六世纪出版的《伊里亚德》,轻抚着它说:“所以这本老故事书也有自己的故事可说。”
  
  主人带我看看房子其余的部分,我很幸运,很少有访客看过建筑物的另一半,因为几世纪以来,它被一个劳工阶级的家庭占用,但这个家庭的最后一位成员最近刚过世,斯宾诺莎学会立刻买下房产,开始重建,使它融入博物馆。我在建筑废料间穿梭,经过不太大的厨房和起居室,然后爬上狭窄、陡峭的阶梯,进入一间小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卧房,我快速扫视单纯的房间后,准备下楼,却看见天花板角落有一个两英尺见方的细小褶缝。
  
  “这是什么?”
  
  老管理员爬上几级阶梯看了看,告诉我,它是一道暗门,可以进入小阁楼,两位犹太人,一位老妇人和她的女儿,在整个战争期间在此躲避纳粹。“我们为她们提供食物,好好照顾她们。”
  
  外面一片腥风血雨!每五个荷兰犹太人就有四个被纳粹谋杀!但在斯宾诺莎之家的楼上,两位犹太妇女躲在阁楼里,在战争中受到温柔的照顾。而楼下小小的斯宾诺莎博物馆被罗森堡特别任务小组的军官劫掠、查封、没收,因为这个人相信它的藏书可以帮助纳粹解决他们的“斯宾诺莎问题”。他们的斯宾诺莎问题到底是什么呢?我怀疑这位纳粹分子,阿弗瑞德.罗森堡,以他自己的方式,有他自己的理由,也在研究斯宾诺莎。
  
  我带着一个谜团进入博物馆,离开时变成两个。
  
  不久后,我开始写作。
  
  3、雷未尔的谈话
  
  雷未尔,爱沙尼亚,1910年5月3日
  
  时间:下午四点
  
  地点:派特瑞综合高中艾普斯坦校长办公室外面走廊的长椅

  
  十六岁的阿弗瑞德.罗森堡焦躁不安地坐在长椅上,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被传唤到校长办公室。阿弗瑞德的身体瘦而结实,有着灰蓝色的双眼,匀称的条顿脸孔;一绺栗色头发以优美的角度垂在前额。眼睛周围没有黑眼圈—以后就会有了。他高高托着下巴。他也许很叛逆,但时而紧握、时而放松的拳头显示出他的担心。
  
  他看起来就像一般人,却又很独特。他即将成人,前面有一整个人生等着他。八年后,他会离开雷未尔到慕尼黑,成为多产的反布尔什维克与反犹太记者。九年后,他会在德国劳工党的会议听到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演说者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退伍军人,名叫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阿弗瑞德会在希特勒之后不久加入政党。二十年后,他完成《二十世纪的神话》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时,会放下手中的笔,得意地露齿而笑。这本书将成为销售百万册的畅销书,为纳粹党提供许多意识形态上的根据,并为消灭欧洲犹太人的行动提供正当理由。三十年后,他的军队会冲入莱茵斯堡一个小型荷兰博物馆,没收斯宾诺莎私人图书馆里的一百五十一册书籍。三十六年后,他布满黑眼圈的双眼会显得很困惑,在纽伦堡的美国刽子手问他“你有什么遗言?”时,摇头表示没有。
  
  年轻的阿弗瑞德听见长廊里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与回音,然后看见他的导师兼德文老师薛弗先生,他并拢双脚敬礼,薛弗先生经过时,只皱起眉头,缓缓摇头,然后打开校长室的门。但进入前,他犹豫了一下,转身看着阿弗瑞德,用一种并非不客气的语调轻声说:“罗森堡,你昨晚演讲时的差劲判断,让我很失望,我们全都很失望。这种差劲的判断不会因为你被选为班代表而一笔勾消。即使如此,我仍然相信你并不是没有前途。你只剩几个星期就要毕业了,不要再当傻瓜了。”
  
  昨晚的竞选演讲!原来如此。阿弗瑞德用手掌拍头,当然了,这就是我被叫来这里的原因。虽然全班四十位高年级生几乎都在场(大部分是波罗的海国家的德国人,但也有一些俄罗斯人、爱沙尼亚人、北极人、犹太人),阿弗瑞德的竞选语言完全针对占大多数的德国人,谈论他们身为尊贵德国文化守护者的使命,煽动他们的情绪。他告诉大家:“保持我们种族的纯净,不要忘了我们的尊贵传统,不要接受劣等观念,不要和劣等民族结交,以免削弱尊贵的传统。”他也许应该在那里住嘴,但他太激动了。也许他太过分了。
  
  十尺高的门打开时,艾普斯坦校长的宏亮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罗森堡先生,请进。”
  
  阿弗瑞德进入,看见校长和德文老师坐在一张深色沉重的长型木桌的一端。阿弗瑞德在艾普斯坦校长面前总觉得自己很渺小,校长身高超过六尺,威严的仪态、锐利的目光和浓密而疏理整齐的胡须,都具体呈现出他的权威。
  
  艾普斯坦校长向阿弗瑞德示意坐在木桌末端的椅子,这张椅子显然比另一端的两张高背椅小很多。校长毫不浪费时间,直接说重点:“罗森堡,我是犹太后裔,是不是?我太太也是犹太人,对吗?而犹太人是劣等民族,不应该教德国人吗?我猜当然也不应该被提拔为校长?”
  
  没有回应。阿弗瑞德喘了口气,垂下头,试图更缩进椅子里面。
  
  “罗森堡,我是否正确说出你的立场?”
  
  “先生……呃,先生,我当时说得太仓促了。那些话只是以笼统的方式表达。这是一种选举语言,我用那种方式说话,因为那是大家想听的话。”阿弗瑞德从眼角看见薛弗先生陷入椅子,拿下眼镜,揉搓眼睛。
  
  “喔,我懂了。你用笼统的方式说话?但现在我在你面前,一点也不笼统,而是很独特。”
  
  “先生,我只是说出所有德国人的想法,我们必须保存我们的种族和文化。”
  
  “那关于我和犹太人呢?”
  
  阿弗瑞德再度沉默地低下头。他想看着窗外,或是看着木桌,但还是忧虑地抬眼看着校长。
  

  “对,当然了,你无法回答。如果我告诉你,我和我太太的家族都是纯粹的德国人,我们的祖先在十四世纪来到波罗的海诸国,也许能让你闭嘴了。还有就是我们都是虔诚的路德教派信徒。”
  
  阿弗瑞德缓缓点头。
  
  “你却说我和我太太是犹太人。”校长继续说。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说谣传……”
  
  “你喜欢散播谣言,为了你在选举中的个人利益?告诉我,罗森堡,谣言是根据什么事实?还是毫无根据?”
  
  “事实?”阿弗瑞德摇头说:“嗯,可能是你的姓氏?”
  
  “所以艾普斯坦是犹太人的姓氏?所有姓艾普斯坦的人都是犹太人,是吗?还是百分之五十?或只有一点点?或可能只有千分之一?你的学术研究怎么告诉你的?”
  
  没有回答,阿弗瑞德摇头。
  
  “你的意思是尽管你在我们学校接受科学和哲学教育,却不曾思考你如何知道你所知道的事。这难道不是启蒙时代的主要课程吗?我们把你当掉了吗?还是你把我们当掉了?”
  
  阿弗瑞德看起来惊慌失措。艾普斯坦先生用手指敲打长桌,接着继续说。
  
  “罗森堡,你的姓氏呢?你的姓氏是不是也是犹太人的姓氏?”
  
  “我确定不是。”
  
  “我可不这么确定。容我给你几个关于姓氏的事实。德国在启蒙时代的过程中……”艾普斯坦校长停顿了一下,然后厉声说:“罗森堡,你知道启蒙时代发生的时间吗?什么是启蒙时代吗?”
  
  阿弗瑞德瞥一眼薛弗先生,带着恳求的语气顺从地回答:“十八世纪,指……理性和科学的时代。”
  
  “对,正确。很好。你没有完全错失薛弗先生的教导。那个世纪后期,有一些把犹太人变成德国公民的措施传到德国,犹太人被迫付钱选择德国姓氏。如果不付钱,就会得到一些很可笑的名字,比如希慕兹芬格尔(Schmutzfinger,译注:意为脏手指)或德瑞克雷克尔(Drecklecker,译注:意为舔灰尘)。大部分犹太人同意付费取得较美或较优雅的姓氏,也许是花的名字,比如罗森布伦(Rosenblum,译注:意为玫瑰花),或是与大自然有关的姓氏,好比葛林邦(Greenbaum,译注:意为绿树)。更受欢迎的就是与尊贵城堡有关的姓氏,例如艾普斯坦城堡具有高贵的意含,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伟大家族,它的名字常被十八世纪住在附近的犹太人选为姓氏。有些犹太人付较少的费用,采用传统的犹太姓氏,比如利未(Levy)或柯亨(Cohen)。
  
  “至于你的姓氏,罗森堡,也是非常古老的姓氏。但在一百年之间,它得到新的生命,成为祖国常见的犹太姓氏,我向你保证,如果你回祖国看看,就会发现许多人偷看你、对你窃笑,你会听见你的血缘有犹太祖先的谣言。告诉我,罗森堡,发生这种情形时,你要如何回答他们?”
  
  “我会以你为榜样,先生,说出我的祖先。”
  
  “我个人已经完成我的族谱研究,回溯好几世纪。你有吗?”
  
  阿弗瑞德摇摇头。
  
  “你知道如何做这种研究吗?”
  
  再次摇头。
  
  “那么,你毕业前必须完成的作业之一就是学会族谱研究的细节,实际研究你自己的祖先。”
  
  “作业之一,先生?”
  
  “对,必须有两项指定作业,以消除我对你是否有资格毕业,是否适合进入科技大学的疑虑。今天讨论之后,我和薛弗先生会决定另一项有教育意义的作业。”
  

  “是,先生。”阿弗瑞德逐渐了解自己处境的危险。
  
  “告诉我,罗森堡,”艾普斯坦校长继续说:“你是否知道昨晚的集会有犹太学生?”
  
  阿弗瑞德微微点头。艾普斯坦校长问:“你是否考虑到你所说的犹太人配不上这所学校的言论,他们会有什么感受和反应?”
  
  “我相信我的首要责任是祖国,以及保护我们伟大亚利安民族的纯净,和所有文明里的创造力。”
  
  “罗森堡,选举已经结束,不用对我说这些话。注意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的听众里的犹太人的感受。”
  
  “我相信如果我们不谨慎,犹太民族会使我们堕落。他们很软弱,像寄生虫一样,是永远的敌人,他们与亚利安人的价值观和文化是对立的民族。”
  
  艾普斯坦校长和薛弗先生对阿弗瑞德的激动感到吃惊,两人交换了不安的眼神。艾普斯坦校长更深入地探究。
  
  “你显然想回避我提出的问题。容我尝试另一种讨论方式。犹太人是软弱、寄生、劣等的渺小民族吗?”
  
  阿弗瑞德点头。
  
  “那么,请告诉我,罗森堡,这种软弱的民族会如何威胁我们最强大的亚利安民族呢?”
  
  阿弗瑞德还在思考如何回答时,艾普斯坦先生继续说:“告诉我,罗森堡,你在薛弗先生的课堂学过达尔文吗?”
  
  “有,”阿弗瑞德回答:“除了薛弗先生的历史课,还有华纳先生的生物课。”
  
  “你对达尔文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物种的演化和适者生存。”
  
  “啊,对了,适者生存。你在宗教课当然详细读过旧约圣经,有吗?”
  
  “有,慕勒先生的课。”
  
  “好,罗森堡,我们来看看这个事实,圣经提到许多种族和文化,几乎全部都灭绝了。对吗?”
  
  阿弗瑞德点头。
  
  “你可以说出一些灭绝的民族的名称吗?”
  
  阿弗瑞德有点语塞:“腓尼基人,摩押人……还有以东人。”阿弗瑞德瞥见薛弗先生在点头。
  
  “很好,但他们全都消失了。除了犹太人。犹太人生存了下来。难道达尔文不会说犹太人是所有民族中的适者吗?你懂我的意思吗?”
  
  阿弗瑞德以快如闪电的方式回答:“但不是透过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们一直是寄生者,妨碍亚利安民族成为更伟大的适者。他们的生存只是藉由吸取我们的力量、黄金和财富。”
  
  “啊,他们不是公平竞争,”艾普斯坦校长说:“你在暗示大自然的伟大架构有公平的容身之地。换句话说,高贵的动物在努力求生存时,不应该利用伪装或暗中猎取?奇怪,我不记得达尔文的着作谈过任何与公平有关的事。
  
  阿弗瑞德困惑地默默坐着。
  

  “好,不管这件事,”校长说:“我们来谈另一件事。当然了,罗森堡,你一定同意犹太民族曾孕育许多伟人。比如主耶稣就是犹太人。”
  
  阿弗瑞德再度快速回答:“我读过耶稣在加利利出生,不在犹太人所在的犹太地区。虽然有些加利利人后来信奉犹太教,但他们没有一丁点儿真正的以色列人血统。”
  
  “什么?”艾普斯坦校长摊开双手,转向薛弗先生询问:“薛弗先生,这些观念是打哪儿来的?如果他是成人,我会问他是不是喝醉了。这是你在历史课教的吗?”
  
  薛弗先生摇摇头,转向阿弗瑞德,“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想法?你说你读过,但不是在我的课堂上。你读的是什么书,罗森堡?”
  
  “一本高贵的书,先生,《十九世纪的基础》(Foundations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薛弗先生用手掌轻拍额头,垂坐在椅子上。
  
  “那是什么书?”艾普斯坦校长问。
  
  “赫斯顿.史都华.钱伯伦(Houston Steward chamberlain)的书,”薛弗先生说:“他是英国人,现在是华格纳的女婿。他写出想像的历史:也就是他一路发明出来的历史。”他转向阿弗瑞德说:“你怎么会看到钱伯伦的书?”
  
  “我在叔叔家读了一部分,然后到对街的书店买了一本。他们没有书,但为我订了一本。我上个月一直在读它。”
  
  “这么热情!我真希望你对课堂的教科书也这么有热情,”薛弗先生挥手,指向校长办公室墙上书柜排列的精装书。“即使只是一本也好!”
  
  “薛弗先生,”校长问:“你熟悉这本书、这个钱伯伦?”
  
  “就像我对任何伪历史学家一样熟悉。他是让法国种族主义者亚瑟.葛毕诺(Arthur Gobineau)广为人知的人,他关于亚利安民族优越性的着作影响了华格纳。葛毕诺和钱伯伦都过度宣称亚利安人在伟大的希腊和罗马文明中的领导地位。”
  
  “他们以前很伟大!”阿弗瑞德突然插嘴:“直到混杂了劣等民族,有害的犹太人、黑人、亚洲人。然后各个文明就衰落了。”
  
  艾普斯坦校长和薛弗先生都吓了一跳,学生竟然胆敢打断他们的谈话。校长瞄了薛弗先生几眼,好像这是他的责任。
  
  薛弗先生转而责怪学生:“如果他对课堂也有这种热情就好了。”他转向阿弗瑞德:“罗森堡,我对你说了多少次?你似乎对自己接受的教育很没兴趣。我尝试了多少次,鼓励你参加我们的读书会?然后今天突然在这里发现你被一本书激起热情。你要我们如何接受这种情形?”
  
  “也许是因为我以前不曾读过这种书,谈到我们种族尊贵性的事实,谈到学者一直如何错写人类发展的历史。事实是我们的种族创造了所有伟大帝国的文明!不只是希腊和罗马,还有埃及、波斯,甚至印度。每一个帝国都在我们的种族被周围的劣等种族污染后灭亡了。”
  
  阿弗瑞德看着艾普斯坦校长,尽可能恭敬地说:“若我可以说话的话,先生,这是我对你先前问题的回答。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担心几个犹太学生觉得受伤的原因,或是斯拉夫学生,他们也很劣等,但没有犹太人那么有组织。”
  
  艾普斯坦校长和薛弗先生再度交换眼神,两人终于了解问题的严重性。这位学生不只是个胡闹或冲动的青少年。
  
  艾普斯坦校长说:“罗森堡,请到外面等候。我们要私下谈一谈。”
  
  (文/心灵花园